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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国乡韵

作者:钟明琪发表时间:2018-05-29浏览次数:

 

北国乡韵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很多人对祖国东北那片广袤的黑土地,大抵都是这种印象——寒冷、萧索,即使不这样认为,一提到东北,脑海中也必出现白云朵朵、牛羊成群、蒙古包坐落在青青草原上这样的画面,其实东北除了这些人们熟知的特色以外,美好有趣的生活和自然才具有最地道、最原汁原味的北国韵味。

 

网鱼篇

 

东北草原多,湖泊河流也多,因此渔产也很丰富,但和其它地区不同的是,东北人的打鱼活动主要在寒冷的冬季开展,冬季的鱼膘肥、肉多,加上打鱼方式富有特色,因此我常常觉得冬天打鱼最有风味,最有收获。与查干湖鱼猎那样的大场面不同,在黑龙江与内蒙古交接之处的东北小村镇“汉古尔河”(以河名命名镇名)打鱼便小巧得多、简单得多,“汉古尔河”是蒙语,意为冰层下面有空洞的河,也许正因这河的特点,到了冬季,这条从黑龙江、嫩江分出来的支流便有丰富的鱼量,且每条鱼个顶个儿的分量足。等时候到了,家里的男人们商量好了分工,便背着大捆的渔网,扛着冰钻,带好麻袋水桶,像开赴战场一样,斗志满满地向冰河进发。

 

来到冰河,早有富有经验的老人选好了下钻的捕点,两三个力壮的年轻人轮流开钻,这种开钻冰河的工具,形状像削尖了的铅笔,只是差不多一米五的长度,纯铁打造,分量极重,为了方便使力,手握的一端裹了棉布,握住钻头,垂直地从定的点举高,“吼嘿”一声大力向下砸,冰层便绽开了一条条裂纹,汉子们三五一伙地负责一个个捕点,渐渐地,在广阔的冰河上便会凿出十几个直径一米左右的冰眼儿,顺着冰眼儿望下去,冰层下面是黑洞洞的冰水,细细观看,还能发现冰水还在暗暗流动。冰窟窿都砸好以后,就到了网鱼中关键的一步――下网,将渔网从冰窟窿里往下放,即使坠着重物,又长又宽的渔网放进去也得需要一些时间,网进到水下,会自己慢慢散开成一面面网墙,等到网放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只能把工作交给时间,在等待过程中,男人们便开始准备装鱼的工具,调整冰窟窿或者渔网。等到渔网有感觉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最有趣的“网鱼”便开始了。

 

“拉……嘿吼,拉……嘿吼!”,节奏一起,先前浸没到冰层下面的渔网便渐渐从寒冷的冰水中浮出,随之一起出现的,是一簇簇一堆堆鲜活闪亮的河鱼,将它们拖在冰上,在冬日干净的阳光照耀下,挂着冰水的鱼身上还闪耀着银色的光芒,噼噼啪啪,在冰面上扭动背脊,活蹦乱跳。

 

“今年鱼挺大啊!”

 

“今晚就炖了它,搁上点土豆块子,整点粉条,再撒上香菜,哎呀呀,杠香没跑了!”

 

“哈哈哈哈......

 

几天的准备,现在已看到了收成,冰河上笑声连连,因为打鱼是个体力活,男人们很快就觉得闷热了,脱掉帽子,棉袄也敞着怀儿,冰面上热气蒸蒸,一派昂扬豪迈,活力四射的图景。河面上是闪着银白色光亮的大鱼,阳光下氤氲的白气里是一个个红扑扑、喜盈盈的笑脸。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网鱼的男人们是不会片刻离开河面下的宝藏的,他们还在嘿呦嘿呦地开下一个网窟窿,此时从河岸那边儿渐渐显现三三两两的黑点,黑点有大有小,那是女人领着孩子来送晌午饭,女人们怀抱着盛饭的锅子盔子,有说有笑,话里是家常里短,猜着这一网能有多少收获,想着今晚怎么做鱼好好犒劳自家男人,孩子们是从没有什么多余地、有关生活的想法的,网了多少鱼他们是不关心的,他们好奇的是,河下面居然有活鱼,冰窟窿下面黑洞洞,还藏着什么好东西。和妈妈一起来送饭,对他们来说,只是顺便看看爸爸爷爷,他们早给自己定了任务,那就是探索每一寸冰河上的神奇。大人们连声嘱咐,离窟窿远点,他们就互相拉着手,站在大人们要求的“安全线”边缘,围成一圈,伸着脖子探着头,一边望着“黑窟窿”,一边嘁嘁喳喳说个不停。

 

已经完成网鱼任务、只想安安静静地晒晒阳光的冰窟窿面对这一群小家伙儿,是不想对他们的问话回答一句的,孩子们似乎也探讨不出什么一二三来,便转移目标,在冰河上撒欢了,玩雪玩冰玩鱼,一切挑逗好奇心的事物他们都想摸摸,想看看,甚至,想吃吃。在东北,几乎每一个到过冰河的人,都要掰下一点儿河上的冰块,放进嘴里“卡蹦卡蹦”地嚼吃,挑冰也不是随便挑的,大簇的冰块最上面的冰尖尖,没有积雪在上面,伏低身子近距离观察,冰里没有土,没有其它东西的才是最好的,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清清凉凉,牙齿上不断传来的脆声振着头,清凉混着刺激,是冰河上天然的有趣之食。

 

冬日的天空没有初春时那样纯的发假的蓝色,冬日天空的蓝是淡淡的、轻轻的,就像是在蓝色染料中调入了清水,蓝得柔和,蓝的澄澈;白云也是丝丝拉拉的,就像被拉长拉细的棉花散在蓝色的染料里,云也是轻轻柔柔、似无还有的感觉。在这样的好天气,男人们昂扬着精神,女人们从屋子里出来聚在一起,谈着每家的嘻嘻笑笑、来年憧憬,孩子们即使被裹得像个粽子,也都蹦蹦跳跳地在北国广袤的天空下、广袤的冰河上玩耍游戏。爽朗的大笑声、温柔的轻笑声、咯咯的娇笑声飘荡在冰河上,绕着每一寸土地,似乎安静地在太阳下休憩的万物都染上了这份温暖的愉悦与欣喜。

 

捣酱篇

 

东北美食有很多特点,分量足、花样多、浓油赤酱,像锅包肉、酸菜烀猪肉、猪肉炖粉条、血肠拼盘等等都是北方比较有代表性的美食,东北天寒的时候多,所以饮食以热腾腾的炖菜、烀菜为主,菜里又以肉菜为主,不过肉配饭这样的吃法也是会腻的,东北人便喜欢做饭包,即用生菜或者白菜包上饭、菜,这样吃起来,既有蔬菜的清香,又解了肉馋,也是东北具有特色的一道美食。

 

东北人对饭包常常有个执念,那就是饭包再丰盛如果少了那味酱,那饭包也会大减其色,东北大酱,尤其是东北黄豆酱,很多东北人忘不了的,童年记忆中的那缕醇厚绵长的香气。多年过去了,由于居住在楼房的原因,妈妈已经不再制作大酱了,但每年暑假回到乡下,每每看到角落里那口褐色的小酱缸,妈妈捣酱的身影便会立刻浮现在眼前。

 

制作黄豆酱是个和时间并行的活计,需要有经验的女人的耐心和细心,从秋季大豆成熟收好以后,一直到来年春末,这三季之内,大酱都需要女人的照管。

 

秋季豆子成熟,但这并不代表做酱的时候到了,要等到秋冬之交农闲的时候,妇女们也有了时间,气温也差不多凉爽了,家里人便称好做酱需要的豆子,下锅煮熟、搅成泥,搅好以后,把黄豆泥放在案板上,堆成约三十厘米长,一拃宽,一拃高的长方体,一缸酱需三四个这样大小的酱块,垒成体以后,按照旧年间的习惯,包上报纸(也有包白纸的),搁在炕琴架子最上面,或者房梁等一些高处放置,在来年四五月份,大酱发酵得差不多了,撕开报纸,在酱上刷上清水,放进洗净的小缸里,再倒满约三分之二的水,撒进一些盐,通常来说,一缸酱是十斤酱块配上两斤盐,这样出来的酱,不会太咸也不会因过于淡而发霉。到了这一步,之后一直到开吃的那天,就需要家里的妈妈们每天用酱爪搅拌,搅拌也是有章法的,要上下搅拌,也不是直上直下,而是类似于从外向里划圈一样的方式从下向上搅拌,这样底部的酱被翻搅上来,上上下下,全部的酱就都会接受氧气施加的神奇作用,但是如此每日三次的搅拌也还是不够的,做酱期间,为了让其充分发酵,便不能隔断氧气,需得用棉白布扎在缸子上,让氧气能流通,并且既隔灰尘,又避免阳光过度照射,到了雨天扣上大盆,留着那么一条小缝隙就足够了,如此这样安排好以后,等上二十多天,这一缸酱就可以盛来食用了。

 

夏秋时节,自家小园儿里种的生菜、香菜大把大把地不吃就荒了,这时从地窖里捡一盆储存待食的土豆,烀上一锅土豆沫糊,洗净羊角小葱,扒上几瓣儿大蒜,再从偏厦的小缸里舀上一碗熬的大酱,将生菜洗净,倒上一勺子土豆沫糊,想吃饭的再倒点白米饭,搁上葱段儿,夹些炖的酸菜、猪肉,切好的血肠,最后再在上面抹上酱,包起来,捧着饭包儿,再让家人抹点酱在外面的菜叶上,一咬,浓油赤酱,那真是肉香、菜香、酱香一齐在口里漫开,怎一个爽字了得。

 

酱料只是菜肴中的辅佐之物,东北人家饭桌上总有一碗大酱摆在桌子的一角,每次分量不多,但确是一桌菜的点睛之处,烀的大块猪头肉上,沾上一筷子黄豆酱,淋上一点蒜沫,送入口中,酱味浓郁醇厚,咸香适度,每每食之,都让人忍不住大呼好吃好吃。

 

北国素以粗犷豪迈知名,这东北黄豆酱需要女人的细心和耐心,需要每天搅打,观察天气来决定揭开白布还是扣上锅盖,制酱的一份细腻心思,是一辈辈保存、记录、实践再传承的,是属于北国人的一份细腻心思。

 

前几天通话,妈妈聊起今年打算做酱、腌鸭蛋,我惊喜万分,不住乡下以后,腌酸菜、腌鸭蛋、做大酱这样的活计已经尘封在我的记忆里,许久未曾开启了,听到妈妈这样说,远在千里之外南国的我霎时竟有一丝想要落泪的冲动,那熟悉的酱的香气似乎立时就飘进我的鼻腔里了。

 

去年寒假的时侯,我回家,赫然发现冰箱里有两桶吃食,一桶是卜留克,一桶竟是亲戚送的家做的大酱,晚饭前我打开酱桶,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些尝尝,从前我吃的是一浅碟酱里的酱的美味,如今我举着筷子,从酱碗里蘸起一点酱的时候,我吃的,不单单是那绵厚的酱香,而是酱里家乡的味道,童年的味道,也是北国粗犷中那一份独特的细腻与传统的味道。

 

田野篇

 

三冬二夏弹指过,都说离开家乡上学,从此故乡只剩冬夏,再无春秋。此时正值长沙暮春时节,让我不禁回想起北国的春季来。

 

东北春季来的晚去的早,饶是春日短暂,田野间、林木里的精彩也着实不少,尤以一种东北大兴安岭地区特有的野菜最能打动我心。

 

柳蒿芽,因为叶子细长,状似柳叶,所以叫此名,它又别名水蒿,因为常常生长在河岸湿地、柳林灌丛等处,又因为从远处看它的整个枝叶泛着淡淡的白色,所以又名白蒿。

 

东北地区是达斡尔人聚居的地区,达斡尔人也是会吃柳蒿芽的人,“库木勒”是达斡尔语“柳蒿芽”的意思,从三百年前有食柳蒿芽的文字记载以来,吃“库木勒”的习惯便一直留存下来。柳蒿芽的采摘一般在五至六月份进行,采后用水焯一下,去其苦味后即可炒食、蘸酱或做馅、做汤。以我家来说,常常把柳蒿芽做成汤,焯完煮的过程中放进几片五花三层肉,汤汁翠绿,嫩叶粼粼,油花飘荡,盛好一碗看去,颇有藻荇交横之貌,真真是翠汤嫩芽漾油花,郁郁芬芳醉一家。人人都忍不住一碗一碗地喝下肚去。

 

苏轼的《惠崇春江晚景》“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中的“蒌蒿”,有人考证就是柳蒿芽,它可以解河豚之毒,这考证是否属实无关紧要,对于生活在达斡尔聚居区的我来说,柳蒿芽不是书本诗文里清热解毒的神奇香草,而是湿润的河床上、雨后草甸上寻觅到的惊喜和饭桌上的那一碗美味菜汤。

 

孵小鸡篇

 

东北乡下有一种比较奇特和有趣的人工孵小鸡的办法,我想这在其它地区是没有的,至少我问过的同学家里是没有的,每次我和他们讲东北这种孵小鸡的方法,他们都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这个方法,按照我们东北话讲,叫“摸鸡蛋”,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在孵小鸡的整个过程里,是真的需要人不断地摸这些小鸡蛋,其实用“摸”还不是最准确的说法,实际动作应该用“轱辘”来表示,就是像撮橡皮泥那样来回翻动。这样的方法孵小鸡看似简单,实际操作起来也是需要一定的技巧和经验的,一般情况下,都是奶奶、姥姥进行这个工作,毕竟年轻的女人平常还要工作,这样费时费精力,需要极大耐心的活计一定要由有经验、性子慢慢的老人家来完成。

 

孵小鸡首先需要准备一个不漏水的大盒子,最起码要一米长,半米宽,在盒子里倒上半盒子热水,水温比体温高一点即可,把有一定厚度的塑料膜铺在水上,形成一个置于水面上的兜子,这一步类似于在盛水的盒子里套了一个“塑料盒子”,然后将被鸡踩过的鸡蛋,大概几十颗轻轻放在塑料兜上,让蛋接受热水的温度,然后在盒子上蒙上棉被,每天轻轻搁楞几遍,检查水温,让水温保持在三十七到三十八度左右,等上差不多二十一天,小鸡自己就会从里面用嘴啄开一个小眼儿,越啄越大,蛋壳炸开之后,承载着来年希望的小鸡仔自己就会出来了。

 

 

出门远游之后,于我来说,东北那片黑土地不是故乡已远的远方,而是一个更牵萦我心绪的柔软所在,我越发明白了李白“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的乡思深情,越发深刻地体验到了“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内心隐痛和悲戚,东北的莽莽冰河、湛蓝天空,东北的漫漫草野、野菜清香,东北的传统生活、人民智慧,无一不让我留恋、惹我亲近,我见北国多妩媚,最难忘是北国乡韵。

 

 

(杠香:是特别香、香极了的意思,和贼拉的意思差不多。

 

盔儿子:是罐,大碗的意思。

 

烀猪肉:烀就是炖,闷的意思。

 

荒了:就是长的茂盛,若是不摘就任其自然败亡了的意思。

 

偏厦:sha四声,是耳房的意思,一般储存杂物,很阴凉的小房间,可以做进门前的过道。

 

土豆沫糊:东北方言,土豆泥。

 

炕琴:装被褥、衣服的,放在炕上的柜子,一般两层,下层小格子放衣服,上层空间大放被。

 

酱爪:捣酱的工具,木棍底端加上一个长方体木块,就是酱爪了。

 

卜留克:一种咸菜名,味道好吃。

 

踩鸡蛋:被母鸡踩过的鸡蛋就生小鸡的可能性更大,这个踩也不是用鸡爪踩的意思,具体不清楚,因为奶奶只告诉说踩了就是踩了。

 

搁楞:东北方言,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