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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三天

作者:谭晶丹发表时间:2018-03-28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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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鲁”

 

他站在门前,望向我的方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看着他穿过粗粗细细的医疗仪器,我猜他应该是哪个新上任的白无常。

 

“我叫秦意”,我想伸出手去表示友好,但是其实我早就抬不起手。

 

“我是要死了吗?你是来接我的?”我看着他,他看着进来给我换药的护士,但是护士没有丝毫察觉,面目表情地操作着复杂的机器,只有我可以看见他,我更加确定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是白无常”阿鲁打破了病房的静谧,总算开了口,他看起来十七八岁,脸庞清秀而苍白,但是冷静地不符合他的年龄,”我是你的依附体,也有人叫我们聻,我们是死去的鬼。”

 

常年的病痛已经让我对许多事情淡然,但是阿鲁的出现却依旧让我吃了一惊,原来鬼死了以后会变成聻,原来他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

 

“他们怕我,所以他们不敢来带你走。”我终于明白自己这么羸弱的身体为什么可以撑这么久,别人渴望的长生不死,在我这里却是日复一日病痛的折磨,更是久病之后看透的世态炎凉。

 

“但是我要走了,所以我走了以后,你就要死了,就要变成鬼”听到阿鲁这么说,我只觉得轻松释然,”但是我想要你知道我的存在,作为附身的报答,我可以带你去看你想要看的东西,就像真正活着一样。”

 

真正活?什么叫做真正活?是离开这个安静毫无生气的病房,去到外面的世界生龙活虎,还是有亲密的爱人暖心的家人?这些离我太远,我只能每天活在只有一个人的世界,每天只有父母看望,护士穿梭,但是连护士都不屑于跟我说一句话,可能我现在连活着的样子都没有。这种孤独是可怕的,阿鲁跟我一样忍受着这种孤独,我看窗他看窗,我安睡他在房间徘徊,最后他都耐不住这种难受,也要离我而去,我也总算要离开。

 

“你有想要去看的东西吗?”阿鲁问我,语气平淡,这是长久寂寞带来的冷漠。

 

“我不知道,可能,以前有,现在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阿鲁没有恼怒我奇怪的言语,我想他是理解我的,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陪我这么久,我的每一个表情他都看过,我这么久来第一次感受到交流的轻松。

 

“今天晚上睡一觉,明天我就带你走。”阿鲁说完一下子隐入了空气里,无声无息,一点痕迹都没有但是喉咙里感受到的费力证实了刚刚我与他进行了交谈,我也知道,我的期限大概就是三天,我没有感到悲凉,反而有隐秘的期待,人生的最后三天,能经历的,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

 

第二天清晨,阿鲁真的又一次出现在我的床边,其实我早就没有了日夜的意识,我只知道在他离开之后闭上眼,然后再睁开眼,我的清晨就到来了。阿鲁在看着窗外,他的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有一种能吸进人的魔力,看起来深不可测。他为什么来到我身边,又为什么要这样道别,我一无所知。

 

阿鲁看到我醒来,转过身来,他也许是在看我,但是眼神空洞,看起来是无神,但是我知道这是无欲无求的淡然。

 

“你醒了”,他对我说,“第一天,你想去哪里。”

 

我觉得我应该去看看我的父母,应该去看看我以往向往过很久的山川河流,但是我思考了很久,对阿鲁说,”去看看我的墓地”,我看着他依旧没有一点表情,”它早就准备好了可是我一直没机会去。”

 

阿鲁点一点头,向我伸出手,我觉得身体变得越来越轻,我也想去牵住他的手,我看着我苍白而透明的手缓缓地抬起来,看着自己慢慢走到了地上,看到病床上的那个我祥和而平静地闭着眼,但是常年病痛将身体折磨得畸形而干枯,我知道了为什么他们看到我总是叹息而厌恶,这种病理性的白皮肤只是让我更像一个鬼,他们都期待着我变成的鬼。他们不会发现有人偷偷从那个躯体里离开,秦意还是睡在那里,就像死了一样。

 

周围的一切都像梦一样。我站在我的墓碑旁边,它中间还是一个小小的坑,等候着骨灰盒,当时挖出的黄土早就挣扎出了青青绿绿的叶子,在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它们茂盛而孤独地展示,可是在墓碑旁,却显得格外讽刺。“这是第一次下病危通知书,我爸帮我选的地方”,不知道是太久没有交流还是对阿鲁倍感亲切,我只想对他絮絮叨叨我的事,“我跟他说,我希望在老家,可以看到湖,而且有树的地方。”我指着层层绿树之外,山脚下露出一角的湖,湖面平静安和,我知道我会喜欢这么适合长眠的地方。阿鲁没有接话,眼睛顺着我指的地方,编织着他自己的心事,我们一齐坐在树下,感受着绿意盎然。

 

“我也有墓”,阿鲁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安静,“在茶山上,一层一层的梯地,我住在中间,那里经常下雨,总是笼罩着很浓的雾,空气都是湿漉漉的。”我们好像就在谈论着自己的家常,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的话题,在我们口中却十分平常。“这个地方,也很美。”阿鲁说着,眺望远方此起彼伏的山峦,风摇动着周边的一切,带着草籽的香味,不远处是一座低矮的民房,被栅栏包围,被菜地环绕,这是我童年生活的地方,我从这里走出去,但是我要离开这个世界时,却又迫不及待地回来,迷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

 

“你是什么时候到我身边的?”我望向阿鲁,忍不住去探知这个奇妙的相遇。

 

“你第一次快要死的时候。”

 

我笑了笑,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躺了多久,也不知道快死了多少次,更不知道什么时候离死亡最近。

 

“你挣扎得很厉害,你不愿意离开你的世界,就像我也不愿意忘记一切,离开我的世界一样。”

 

“为什么不离开?”

 

“为了一个人。”我记得很久以前,每当说起从前的故事时,我总要点一根烟,蓝蒂芙蓉,我能抽的最好的烟,然后抽着烟,吐着烟圈,放松神经放下戒备,故事都变得顺畅自然,这时候我跟阿鲁很适合抽一支,来聊聊隐藏在他身后的一切,但是这么久了,我连拿烟的手感我都忘记了。

 

我没有接着问下去,故事该来会来,不愿意说的强求都是徒劳。

 

阿鲁坐了很久,从东方未晞到落日黄昏,我在山上走来走去,很久没有回来过,何况现在的状态更是让我不知疲倦,我走到了爷爷奶奶的墓,他们也毗邻在不远处,不知道如今变成了鬼的他们又在哪里游荡,是不是如话本里一样转世投胎,还是变成阿鲁一样,依附在陌生人的身旁,获得永远的自由。

 

湖畔陆陆续续有周边的村民来乘凉,今夜繁星闪烁,夏天的夜风凉沁而温和,我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拿着蒲扇和孩子们扑流萤,这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日子,那时的我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突然病重,会被身边的人说背弃,会和一个奇怪的聻完成人生最后三天的旅行。大家开心地夜聊,也许已经没了记得我,也许我也曾经是他们聊天的谈资,他们也不会想到有人在静静地聆听他们的故事,这个与都市脱轨的村落,每个人都按照着自己的方式过着自己的生活。

 

“该回去了。”阿鲁来到了我身后。

 

“以后我就要来这里,”我回头忘向他“你会去哪里?”

 

“再死一次,或者消失。”

 

回到病床,我都在思考阿鲁的话,他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了多久,又是什么支撑他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这个疑问都指向了他身后的秘密,但是我无法得知。第一天我回到了我的童年和我的以后,明天,我又会去往哪里。

 

那天夜晚,我从夜色茫茫看到东方鱼肚,我很久没有这么平和而期待地看向窗外的风景,虽然我和它们相伴了这么多春秋,甚至熟悉树上的每一片叶子,但是我看着它们从来都是味同嚼蜡,雪白洁净的病房里,它们却是我唯一有色彩的风景。阿鲁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并不知晓,只是在看着天色越来越明亮时,便发现他与我一同凝视窗外。我猜想过阿鲁是什么年纪,他活了多少年,他看起来十七八岁,是最美好的年纪,但是他经历了三种不同的形态,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与他的面貌不相符的事情,有多少故事?我不得而知。

 

“阿鲁”,我叫他,他回过头,睫毛在阳光下颤动,“走之前,说说你的故事。”

 

他没有说话。

 

“不是要不留遗憾吗,你知道了我,我也想知道你。”

 

可能是很久没有跟别人交谈叙述,他张开口顿了顿,好像是在思考,终于开了口。

 

“我叫阿鲁,我是人的时候,生活在楚国。我不是什么富贵的人,那时候,他们叫我阿奴。

 

楚国很繁华,王南征北战,借秦力击败吴人,国力盛极一时。

 

我生活在郢,阿婆收养着我,父战死母病亡,但是我不孤独,阿婆陪着我,还有隔壁的阿丑。

 

阿婆是个巫师,被大家尊重,我以后也会是巫师,然后我想,我会娶阿丑,然后一同度过恰当的年纪。”

 

他没有说话了,我知道接下来的故事定带着悲伤,或者这就是他为什么一直停留在这里的原因。

 

“阿鲁,我们今天去看我爸妈吧。”我打破了安静的气氛,“我很久没有站起来见过他们了。”

 

阿鲁点点头,没有反对,熟悉的触感发生,第二次,我心里默念,也是倒数第二次。

 

我很久没有回来过了,依旧是那个地方,依旧是那些风景,但是就算是的变化都让我倍感陌生。我走上了老旧的居民楼,我病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给他们换大的房子,要换到江边,这样他们每天就可以舒适地散散步,和周围的老太太老头子打打太极聊聊家常,还能回老家扬眉吐气地炫耀他们儿子多么厉害争气,但是一切在那天之后都变成了泡沫。

 

房子里没有什么变化,老太太依旧整洁干净,就算是家徒四壁,也能让她收拾得利索,家里的阳台上的植物却如恹恹欲睡,没有了多年前的生机,如同房子的主人,心里比身体死得更快。我站在房门口,迟迟不敢进去,我不知道我在恐惧什么,病床上我用我空洞的眼神看了他们这么多年,当时知道我得病时,老太太短短数天,整个人都颓靡了下去,我看着看着她头发花白,她以前那么爱惜自己的容貌,却因为我放弃了自己的精致生活,说到底,还是我拖垮了他们。我还在呆立,门突然打开,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雾霾,她没有打开灯,但是我却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被绝望纠缠久了之后的平静,是一种面无表情的死气。老头子还躺在床上,平时自己种菜自己劳作让他的颈椎问题更大了,现在已经直不起腰但是还是要坚持生活,从前我一点也不体谅他的辛苦,但是现在许多理解都是建立在了后悔之上。

 

“阿鲁”,我叫着身后默不作声的他,“你以前怕死吗?”

 

阿鲁像极了拙劣的男演员,看不到脸部的情绪波动,说起话来就像机器一般,但是我们有过同样的痛苦,他死了两次,我也在了死的边缘,现在他能够跟我讲更多话了。

 

“以前,是怕的”,他说,“因为有很多舍不得的事情,阿婆,阿丑,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不是怕死有多么痛苦,是怕死了以后再也享受不到。”

 

阿鲁不枉他流转于人世间的欠百年,他的许多话都有我猜不透的深意,以后我可能会明白,人总是这样,真理说得朗朗上口,但是只会当它是耳边风,等到真正经历了,往往是遍体鳞伤的时候,才会想到,啊,当初那句话多有道理,领悟的代价是血泪。

 

门外突然窜进来一只小狗,普通的杂交品种,卷曲的毛,灵动的眼睛,脖子上用好看的针织线串上了一个小巧的铃铛,它的到来又让这个屋子有了一些活力,也许老太太跟我说过它的存在,但是当时我定沉溺于呆滞之中,封闭了外面的世界。小狗钻到了一团被子里,老太太佝偻着身子在鱼缸下的柜子里拿出狗粮来,轻唤着“一一,一一”我好像听到了来自我童年的呼唤,也是“意意,意意”,手里有引诱着我的糖。这时我才发现,黯淡的房间里还存在着另一些生命,几条鱼,一只狗,它们短暂的生命或许刚好陪伴他们度过余生,它们让这个房间多了一些灵魂,不至于让老两口如此孤单。其实我该欣慰的,从前我最怕“子欲养而亲不待”,如今我最怕“子欲养而不能成”,我让他们遭受了那么多痛苦,其实也最担心他们一直陷在失去我的悲伤里,愿意接触新的生命,也算是一种开始。

 

“我怕死,但是我现在宁愿死。”我看着阿鲁,“因为这样子我的家人才能彻底从我的病里走出来,我也舍不得,但是我更舍不得带着他们一起痛苦。

 

很多人,也许真的知道有鬼的存在,反而不会怕死。

 

很多人都相信有鬼。

 

不,他们是害怕有鬼,不是相信。阿鲁看着我,眼神笃定,如果告诉他们,死了以后是鬼,鬼还存在,鬼死了以后是聻,他们就不会怕了,你怕死,但是你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阿鲁一下子戳中了我的痛点,真正的我现在就躺着医院的病床上,我的身体僵直得如同死人,只有呼吸机的运作和鱼眼般浑浊的眼睛告诉每天查房的护士我还在苟延残喘,我失去了人该有的一切,我的生活,我的爱情,甚至连亲情都在被我一天天消耗殆尽,我已经没有了活着的迹象,我现在只是没有死。

 

你还会变成什么,阿鲁。如果人真的可以以不同的形态无限延续,哪里还有什么死亡的说法。

 

我不知道,事情只有经历了才知道,不是吗,就算是消失,又会怎样。阿鲁说完,小狗一下子从我的裤腿下钻了下去,以前人总说狗可以看见脏东西,但是它对我们熟视无睹,是因为我不人不鬼,还是它习惯了陌生人的造访,它像这个家全部活力制造者,一蹦一跳地略过每个人的身边,老太太似乎也会因此有些生机,好像特意找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对象,来安分自己用来神伤的精力,让自己不至于只能活在医院和家的路上,这个家不至于一直沦陷于失孤与贫穷的痛苦里。

 

我一直想,阿鲁为什么要给我这几天,第一天是看我的死,第二天看我的生,他是不是跟地府有着某些交易,去超度一个灵魂,让他死得明白,然后从聻变成鬼,拥有进入轮回的资格,总算是摆脱了游荡的生活,去寻找作为人时自己日日牵挂的家人,但是我并不能想明白,我不知道有没有地府,不知道有没有这种奇怪的交易,我只能在和阿鲁你一言我一语的交谈中寻找一丝线索,来探测藏着他身后的故事。其实我只需要两天,这两天以后,我已再无牵挂。

 

等我苏醒,阿鲁像前一天一样,出现在我的床边,我在时隔一年之后好不容易有了稳定的作息,仅仅两天,我准时地醒着,准时地睡着,前往不同的地方,阿鲁似乎可以随时控制自己的痕迹,我该看见他的时候他便一直存在着,否则就是一个人的漫漫长夜。

 

今天你想去哪里。

 

已经没有想去的地方了。我猜阿鲁早就知道我已生无可恋,他能猜到我的想法,但是还是要像例行公事一样问问我。

 

讲讲你的故事吧,你为什么突然出现,突然给我一个这么奇妙的约定,我将这些疑问咽回了肚子,最后一天,以后不知道会这样,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姬发伐纣,周统一天下,分化诸侯,楚从前是昆吾国,后来是楚。我点点头,春秋战国我不甚了解,但是依旧有印象。天下纷争,各国争霸,每天都有各地战巡传来,城里的人都惶恐着害怕城破,可是逃无处去,躲也无处躲。

 

阿鲁,或者是阿奴,只是乱世的一个小蝼蚁,生活在战火的夹缝里,守着自己小小的安逸。阿婆去世,他如同自己的料想一样与阿丑相伴,阿奴,阿丑,他笑着对身边的妻子说,贱名好养,我们一定能活下去。阿鲁在那个年代有我少见的幸福,没有荆轲刺秦王的胆气,也没有孔子出仕为天下的胸襟,他就守着一门巫术,为街里乡亲卜上一卦,又或是响应着王的号召,于威严祭台之上,与全楚国的巫师祈求者战争的胜利。但是历史的演进从来不因为蝼蚁的期盼而停止,王贲大聚进攻楚北,王来到了郢。本以为有王的庇护,这一方土地至少能够苟延残喘,但是楚北失守,项燕战败,王翦的军队如猛兽般吞噬着楚的土地,王要逃到寿春,他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携走了所有巫师,他在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上天的怜悯,楚兵将剑比在阿鲁的脖子上,生命的威胁让士兵不愿意他纠缠,他们急红了眼,明明是国人却如同敌人一般可怕,他甚至没有看到阿丑最后一面,摸一摸她肚子里新孕育的孩子。

 

最后阿鲁是死在神台上的,王刚刚被捕,他们还虔诚地做着跳着神舞,但是阿鲁是有私心的,他心里不是在盼望着楚绝地反击,他只希望阿丑逃过了秦人的猛剑,逃往了无人能寻的深山。秦的青铜剑刺到他的胸口时,他还在思念阿丑,他清楚得感受到肌肉的撕裂,血喷涌而出,胸口痛到麻木,最后阿丑也没有在他模糊的视线里,他相信她没有死,她正在某个角落等着他一家团聚。

 

她,变成鬼了吗?

 

我不知道。

 

那你,要等她到什么时候,怎么等她?

 

阿鲁垂下了头,望着地,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冥府里我寻遍了每个角落,在冥界的门口等了数百年,没有看到她,鬼差说她或许先死,早已步入轮回,或许生前有罪,进了下层地狱。

 

但是阿丑不可能,她那么善良,她不会去地狱,更不会先我一步,了却尘事,我猜,她也在人间游荡,也在找我。

 

现在,鬼近不了你的身,所以,你要等她再死一次吗?

 

也许会是这样,但是,我也不知道。

 

阿鲁沉默了,接下来,是我们各有所思,如死般得寂静。

 

原来有孟婆汤都治愈不了的思念,原来爱情和亲情可以让一个人经历千载春秋的孤独,也许阿鲁找就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他等了多久,也许他就这么一直活在回忆里,活在那个青山围绕,薄雾冥冥的古楚国,他和他的阿丑比肩而立,撇开烽火狼烟,过着自己简单的生活。

 

那,为什么是我,我看着他的眼睛,好看的琥珀色,瞳孔如同散开的光芒,为什么是我,存在在我的身体里。

 

我是带着执念死的,你也是带着执念躺在这个床上等死的。阿鲁回答我,执念太强,死后就算是鬼,也进不了轮回。

 

你在帮我?

 

假装是在帮自己。

 

我伸出手,拿烟的两指缝间格外地瘙痒,也许它们是在抗议,讲故事怎么可以没有烟云的陪伴,只有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情绪才会更好发酵,才会有源源不断的故事涌来。阿鲁的故事讲完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走,我们现在还坐在病床上相顾无言,我身后的仪器滴滴地响着,身体躺在那个洁白的病床上,嘴角带笑。我在笑什么?是在笑解脱,还是笑已无遗憾,是满足地笑,还是自嘲。我都不知道我该有什么样的情绪,来对这个世界道别。

 

夜黑的格外快,以往我看着窗外度日时只觉得岁月漫长,但是现在我清楚地明白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时,却认为时光如白驹过隙,变化的只是我的心情,不是时间。我是怎么死的,我已经不是很清楚地记得了,只是少有地感觉困,身体漂浮,时间模糊,我躺回了病床上,睫毛开始扑烁着遮挡视线,我最后的景象的安静的门,我就这样在它的隔绝下,沉沉睡去,不再醒来。

 

成为聻的代价,就是三魂七魄少一魂一魄,它代替着我成为游离的鬼,进入轮回成为万物中的一员,但是它注定羸弱,不被上天祝福,于是总会仓促一生,悲惨一生,就算长成了一株树苗,它也一定是被大树遮蔽阳光,最后死于阴暗的那一个。这次的它成了一个人,它有美好的家庭,伟大的抱负,但是我也像早知道故事结局一般平静地看着他惨遭不幸,受尽折磨,反而它有了人的意识,看过了世界的繁华之后,这种悲痛更加剧烈,甚至日日摧残它的心性,以后难以释怀转生。于是,我该了却他的念想,把我们的故事一点一点告诉他,看着他如同重生的样子,看着他最后逛了逛人间的欣慰,我知道他总算可以背负这个使命,继续前行。我们一同等待着一个人,他不知道的是,他曾经也如此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