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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眼睛

作者:谭静发表时间:2018-03-14浏览次数:

 

酷拉皮卡从不明白火红眼的美好。美好。当他咀嚼这个词,诺斯拉扶着他的手腕指给他看,浅葱的液体橙红的圆,薄膜状的瞳孔画着星星点点的火焰。富商从一只瓶里看光看水看星看焰花万状,被死亡施过魔法的火红是冰冻的光芒。漂浮,漂浮,翻滚,一对眼睛打湿了,濡水的火焰从那里升起来。酷拉皮卡的眼睛也打湿,诺斯拉的眼睛却亮起来,像篝火,一堆死了一堆光明万丈。酷拉皮卡把自己扼死在火红眼飞灰的余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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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红眼是美的,人人都想拥有。他们不去想那是死人眼珠,不去想生产它们时牵连的血肉或一小截组织。火红眼不是遗物,不是片尸,这语境下最文雅的代辞也成了亵渎。拍卖会后酷拉皮卡沉默着接受组织方的祝贺:“恭喜您拍得了世上人人垂涎的——‘珍宝’!”那一瞬间他想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挖出来,仿佛全世界都不知道火红眼连着血连着肉连着筋脉连着斑斑的泪连着白骨森森的死。辞藻是用以掩饰的袍,虱子烂在里面。

 

 

那时他尚未陷入短暂失明的癔症,尚未扯去蒙眼的布,尚未屡屡在惊梦中拔枯瘦手臂上的针筒。癔症是从黑暗大陆回来后开始发作的,酷拉皮卡断断续续做迷梦:窟卢塔少年取回最后一对火红眼,暗间里层层圆焰像浮屠佛塔,渡他,不渡,选择权不在他,灯下是黑的。少年盛着满溢的悲伤唱圣歌:我祈愿能与所有同胞分享喜乐,能与他们分担悲伤。喜乐是一个人的喜乐,悲伤是一个人的悲伤。火红眼无喜无悲。

 

 

突然有光进来,门缝那横金黄的破折号裂成两半,他慌得伸手去够——却被身后影子拖住。暗影里库洛洛飘摇着黑袍凑近他,同他咬耳朵——话只讲给酷拉皮卡的眼睛听,库洛洛对他的火红眼讲情话。

 

 

库洛洛说:平庸是枯的,丑是死的,于此美是永生。

 

 

住口,你住口……

 

 

恨意是上好燃料,酷拉皮卡终于烧红眼睛。那库洛洛的身躯瘫在他肩上,悠悠地笑了。火红眼因其珍贵而成宝物,宝物总归是宝物。你看,他指给他,老者的眼睛留下岁月的纹路,时光在翻转打磨里刻出千里迢迢的凹槽。保鲜液体里血丝都一簇簇凝结,垂暮人将死的惊恐僵化成最完整的紫竹藤标本。库洛洛扳少年的手指,垂眸吐出的鉴赏词居然美得像画。

 

 

 

“酷拉皮卡!”

 

 

病床上他的嘴唇跟随梦里的库洛洛颤动。病人的手在空中乱抓乱舞,被小杰收住拢回掌心。坐在床侧照看病患不是最佳选择,幸好小杰有足够力气应付酷拉皮卡的歇斯底里。他的嘴唇在跳,眼皮也在跳,库洛洛邀请他跳探戈,他跳得像一只焰火里濒死的蝉。你给我住口,你给我住口。他的嘴扩张成凹下去的渊薮,可掉进深渊的是他看不见的小杰的担忧和无所保留。

 

 

全世界都在发疯。可他的世界仿佛只有那间暗室、那团暗影、那重重叠叠的火红眼。啊,还有那门缝中灿烂的破折号。酷拉皮卡不知道门外站的是谁,但太好了,他进不来,这里的狼狈这里的不堪他通通看不见。

 

 

库洛洛抚摩他发顶。中年的眼珠瞳孔最分明,火红与橙红的边线镌刻他们前半生追逐的彼方。球体在罐心沉浮,残存的凝固的永恒的对未来的向往正扶摇直上……你要读纪德,你要读狄德罗,酷拉皮卡,你便知道最高的信仰不关乎任何宗教任何种族,最高的信仰是美。

 

 

火红眼是美的,库洛洛含蓄地笑一笑,拍着酷拉皮卡的脸颊像安抚听话的兔子。平庸是枯的,丑是死的,我们实施剥离,让美鲜活得永生。

 

 

他眼神晦暗,一字一顿:美活该永生。

 

 

 

酷拉皮卡的脸死了一秒。他无从反抗,他如何反抗呢?他的鸿蒙太初在窟卢塔山,彼时他从未领略语言的虚与委蛇。而山外的世界中人人都有本领,华美的语言包裹下邪恶是美,暴力是美,眼泪死亡屠戮白骨碎尸血肉狱牢都是美。长大后他才明白,工工整整的语言是进餐后揩嘴的餐巾纸,留下的污斑,即便是污斑,都叫人能避过油脂把一桌宴席想象得色香味俱全。库洛洛凑近他继续道:

 

 

但我最喜欢青年人的眼睛,澄明,通透,波光粼粼,比珊瑚虫层次分明的尸柩更红,比无花果丰饶灿烈的子实更红,比蔷薇刺抵住夜莺胸脯开出的花更红。酷拉皮卡,把火红眼给我,凝固的美为世界创造价值。红色的滚烫的语言包装罪恶,罪恶孕育美。语言是最徒劳的,是最滑稽的徒劳。库洛洛用语言捂死了酷拉皮卡,逼他发现美,万物皆美。

 

 

万物皆美。酷拉皮卡自言自语。世人递给他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于是剥开人体穿透血肉无视眼泪带出惨嚎的火红眼珠变成了美。那太痛苦了,而修饰语言让一切冠冕堂皇,他想,语言的惨痛一点都不真切,玻璃罩似的,层层设喻里似乎一切都能被忍受。

 

 

我问你,他深吸一口气,幻影旅团是什么?

 

 

盗贼,恶匪,混蛋,杀人犯?都不。库洛洛只恬然望他,垂眸将他十指弯过来亲吻:

 

 

我们是波德莱尔*

 

 

酷拉皮卡笑了。恶之花,恶之花,你看多美啊,罪恶能催生娇美的花,该永生。比喻拟人排比原来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这些年来他的审美水平竟然始终不及库洛洛一半。他耳边有个声音在谄笑——

 

 

 

“恭喜您拍得人人垂涎的——‘珍宝’!”

 

 

 

酷拉皮卡惊醒了,醒时小杰正帮他擦眼泪。病房白茫茫一片里少年是最温柔的新绿,他见到美景,反射性去摸自己的眼睛。一弧柔韧的凸起。火红眼,火红眼,他默念,然后叹了口气。

 

 

小杰好奇地打量他的举止,没弄懂他是难过抑或欢欣,但想同他多说说话。癔症不可怕,多少治疗方法都比不上哄他开心。他想酷拉皮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