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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格律诗

作者:谭静发表时间:2018-03-14浏览次数:

 

凡属我离开他而独自体验的一切,再也不给我带来任何喜悦。

 

父亲与格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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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下这个文题,是为了防止今次我对父亲的回忆走歪到别处去。  

 

 我的父亲从不是个文化人,做事从不自带酸气,也干不出讲话引用文诌诌的诗词这类事。我最常听到他引的言是:“毛主席小时候可是坐在菜市场门口读书……”这做法是极不讨喜、放在如今该被教育家鄙夷的。当时的我自然也无心搭理:我胸无成为主席的大志,也想不通一位主席做什么要去菜市场门口读书——除非他是和孩童时去亲戚家都揣着本书的我一般,为的是那点儿无趣的炫耀。总之,我的父亲是个不执着的文艺中年、热衷于论坛军事小说的可爱人物。  

 

 孩童学诗的热潮一直存在,真正教育成才的在当年却甚少。现在由于自媒体的发展,领先的教育都能被揭露,人们对精英孩童的未来既艳羡又深信不疑。当时不是这样。父亲并不教我学诗,只鼓励我背诗,每天一首是个相当功利的指标,我们不能强求效果。而“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已不是五六岁孩子全然陌生的诗歌启蒙了,不知出于什么思虑,他为自家女儿准备的课外读物是一本既厚又旧的唐诗集。  

 

 上初中时,老师提到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有同学问我张若虚和王勃哪位更古早。我答王勃。他追问具体年代时我只能沉默——总不能说,因为那本旧书上,就是这样印的。其中王勃予我印象又最深,因为那本书上第一首印的便是《野望》。童年记住的不太容易忘掉,“东皋薄暮望,迤徙欲相依”的诗句仍能从我齿间逸出。其后便是卢照邻、骆宾王《狱中咏蝉》、《登幽州台歌》,一首首背过去,翻过一页才见到《春江花月夜》。如此罢了,幼年的女儿家哪里会对诗人的生辰年月感兴趣?  

 

 背诗不求甚解。说来惭愧,时至今日,背到“牧人驱犊返,长歌怀采薇”的我对《野望》仍所知不多,只能读懂其田园意蕴,以及,所谓“采薇”可能并不只是曾经认为的采得薇去而已。我对诗的理解极端肤浅,从一言的感情色彩将整句都想象得十分微妙。“薇”在我想象是一枝优雅艳丽的花,故整句都是芬芳浪漫的。“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不懂,但既有“树”,又有“秋色”,它便一定是美而醇的。凭着这点兴趣,我将整首诗背了下来。而父亲对我这狭隘的误解从不纠正,亦从不领我看诗后详尽古奥的注解,倒是经常嘲笑我——因为我这般的“猎艳”心理太容易陷进对秾艳诗词的追逐去。后来我曾读着“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感叹这诗写得真好,父亲揶揄道:“哪句好呢?”并指给我看最负盛名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句。我吃惊地瞪了它半天。  

 

 短如《登幽州台歌》,美如《正月十五夜》,这些古诗是很易读易背的。即便是稍长的《春江花月夜》,我都能凭一厢情愿的逐美心理读而诵之。父亲立刻得意忘形,将书往后翻一百多页,指着一位名字奇怪的叫白居易的人,嗖嗖挑出一首叫《琵琶行》的诗。我试探着翻过页去,立刻被长度吓破了胆。  

 

 “不如我们换个目标……”  

 

 看我支支吾吾的蠢样儿,父亲指了指我的第二选择:“汉皇重色思倾国……”我一黄毛丫头,看到洋洋洒洒琵琶诗已经吓得够呛,遑论一首自称“长”恨歌的皇帝诗!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读、读、读。幸好做父亲的还有点儿以身作则的自觉,同我一道开始了这场“攻坚战”。  

 

 怕我对白居易留下阴影,他先作了一番介绍,也不说别的,只引顾老先生针对其名嘲讽的那句:“长安米贵,白居不易!”听完后我对这位愣头青充满同情。只是这位大诗人以短诗出道,干嘛要逼自己写好几页的“大部头”!咳,除却这样的吐槽,我对白居易印象还是不错的,毕竟他的名字比其他卢照邻、骆宾王、张若虚等要好写好记的多。  

 

 背诗对孩童而言是一件很奇异的事。读过便罢,背下来有什么好处?当时操纵我的更多是和父亲比赛着背上一段的优越感。倘若他哪天出错或续不上,我是一定要笑他的。而他若是赢了我呢,做女儿的就眯着眼睛笑笑说:“你可是个大人呵!”如此重复,我硬是将《琵琶行》背得滚瓜烂熟,方能赢过父亲这个“大人”。不过赢只是赢在表面罢了,我始终是个门外汉。当年以为琵琶女还有姐妹的我,在听闻“老大嫁作商人妇”的正解时有多尴尬,诸如此般种种情状,此处暂且不表吧。而忙时放置,闲时诵几遍,《琵琶行》终成为我最熟悉的古诗之一。  

 

 父亲不选《长恨歌》而选了《琵琶行》,想必是有自己的喜好,不愿女儿过早接触男欢女爱之事。时至如今,我只能说或许而已了。其后因诗而被各种人谬赞的经历,于此不提也罢。而诗对我的坏影响大抵是,中了逐美心理的慢性毒药,以及好几年不乐意欣赏现代诗而已。  

 

我一度以为,文学是爱,诗也是爱。这种爱抽象又可感,却比共情要复杂许多。父亲不曾教我的东西,我似乎也不再懂了。到我为父亲作悼诗的时候,真真觉得自己酸得可怕。只今,却轻声说:

 

青坟青嶂轻薄雪,赤钱赤金敕子心。

 

父亲的悼诗悼词,最终是写成了。群山群青,遍曜遍金,骨灰入土后,这世间再无凭以挂念的东西。我因一时之气而选了英文系,此后或许同格律诗更少瓜葛,心中不免苦闷。父亲的苦夏又要来了。

 

写到这里又多少有些偏题,寻思着该罢笔了。